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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专业

卢忠查案有自己的一套思路,赵辉的主要罪名是杀人、诬告。

这些都由天子缇骑出京前往南京进行审查,卢忠在京师要好好查一查赵辉享受的钱,到底是哪里来的。

这一点上,卢忠非常有门路。

大明有专门的经纪买办,他们的行当里有一种说法叫银路,这银锭子,看一眼就知道来龙去脉。

卢忠对银路非常精通,各地的火工完全不同,印戳也各不相同,而且因为不够精纯,这些银锭子都有一些杂质,这些杂质,就是判断银路的重要依据。

卢忠开始对从赵辉家里搜出来的银锭子,进行了分门别类的检查。

大明,有金银之禁,所以金银的流通,都是非法,多数还要重铸为砖,方便埋在地窖、猪圈里。

卢忠拿起了一块银砖,对着阳光,认真的瞧着,自言自语的说道:“菱铁、方铅、赤铁、螺状硫?”

“嗯?”

卢忠放了下那块银砖,眉头紧皱,愣了许久才说道:“这不是和赵缙那家里的银子一样吗?乃是倭银!”

倭国有银,乃是石见银矿,倭银最大的特点,就是有方铅和螺硫,铸造出的银锭、银砖都会有黄色的十分清晰的脉络。

这些脉络也是判断倭银的重要标准。

卢忠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拿起了山东按察司佥事赵缙的银砖,两相比对,几乎如出一辙。

银路对上了。

卢忠的额头蒙出了一层的细汗,他似乎是窥见了一些秘密,但是又完全想不明白,其中的奥妙。

但是卢忠非常清楚,这个驸马都尉赵辉,绝对和赵缙隐瞒的密州市舶司的私市有关,而且牵扯极深。

卢忠继续点检着赵辉的赃物,一箱又一箱的洁白的象牙筷子显然是满者伯夷国来的黄金高一丈二尺有余的大珊瑚,内地少有圆润而富有光泽,各种颜色的蚌珠甚至还有来自天方的驼骨饰、挂毯、披肩等物。

全都是海货!

卢忠擦了擦额头的汗,站直了身子,他已经确定了赵辉和赵缙,一定有联系,而且关系及其密切。

山东密州市舶司那摊子生意,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其实连赵缙都不是很清楚,他只是拿了钱,选择闭嘴。

卢忠并没有提审赵辉,而是找到了赵缙,赵缙为了不被送进人间炼狱之中,可是把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可是卢忠依旧没有得到足够的消息,他把几条关键的线索,钉在了一个板子之上,认真的看着这些线索,陷入了沉思之中。

千丝万缕都指向了私设的密州市舶司。

朱祁钰来到花萼阁,春暖花开,依旧是倒春寒的日头,汪美麟只是开了一个小窗,通风换气。

一众后妃,正在做女红,陛下四季常服,不过八套,而且还不让多加督办,他们做的女红,主要是各类的补子。

朱见济已经三岁了,他已经能够稳当的跑来跑去,话虽然没有朱见深说的那么流利,但是日常交流,已经无碍了。

孩子小的时候,说话说不清楚,只有常陪左右的父母,能够听得懂,朱见济说话已经开始流利起来,不需要带翻译了。

朱见深摇着朱见澄的摇篮,手里攥着不少的吃食。

“这个肉脯,弟弟还没长牙齿,还不能吃呢。”朱祁钰抱起了朱见济,笑着说道。

朱见济将肉脯放到了袖子里,十分确定的说道:“我给他留着呢,等他长大了再给他。”

朱祁钰抱着朱见济,走到了座位前,笑着说道:“可是那时候就已经坏掉了啊。”

“啊?”朱见济显然没有思考到这个问题,愣了许久,才小心翼翼的把纸包好的肉脯拿了出来。

“给爹爹吃一块行不行?”朱祁钰笑着和朱见济抵了抵脑袋,看着那肉脯说道。

朱见济立刻摇头,挣扎着从朱祁钰身上下来,噔噔噔的跑到了杭贤的身边,小声的说道:“娘,爹又要抢我肉脯吃!”

朱祁钰一愣,呵呵的笑着说道:“嘿,这小家伙,学会告状了啊!”

汪美麟无奈的看着朱祁钰,将针插在线团之上,十分郑重的说道:“夫君,讲武堂不几日就要开课了,夫君国事为重,臣妾不好说什么。”

“可是这家总是要回的,唐妹妹和李妹妹要是到臣妾这里哭,也不说事儿。”

她们俩想见夫君,汪美麟还想见夫君呢。

但是京师哪里都有夫君,唯独这泰安宫里摸不到人影。

也就过年的时候,陛下能在宫里好生的歇几天,但多数时间,还是在御书房里捣鼓来、捣鼓去,偶尔一阵风一样,就奔着王恭厂或者石景厂去了。

朱祁钰点头说道:“嗯,朕答应你。”

朱祁钰哄了哄孩子,逗弄了一下朱见澄,就换了身衣服,准备去讲武堂。

大明皇家军事学院,经过了一年的稳定运行,终于有了轮廓文章,不再是去年一样,什么都是临时操办,处处都显得匆忙。

各种制度逐渐完善,杨洪也能轻松许多。

于谦说一项政策只有试运行三年,才能算是一个足够稳定的政策运行五年之后,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可以执行的政策能够稳定的持续的运营二十年以上,这个政策依旧稳定且正常,那就是长久之策。

朱祁钰对这段话颇为认同,这一年来,无论是农庄法、讲武堂、官邸法,都在进行着不断的尝试革新,一步步的向着正轨而去。

改革就向锯木头,有时向前、有时向后,有时向左,有时向右,但总体是深入发展的。

朱祁钰要保证自己在二十年内,不溶于水,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大,新政才有可能,不会人亡政息。

次日的清晨,朱祁钰打马来到了文华殿前,今日常朝廷议。

办几件事。

第一件事,确定下山东按察司佥事人选,挂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衔,彻查密州市舶司私市。

第二件事,就是过年前,说要设立的新马政和宣府等地贡市,开放等诸多事宜。

第三件事,则是驸马都尉赵辉,要剥其勋爵地位。

驸马都尉也是勋爵,甚至位在伯爵之上,这是极其不合理的,朱祁钰打算先把驸马都尉的勋爵二字去掉,改为唐时的秩从五品。

朱祁钰来到了文华殿,文华殿的长桌上,压着一块透明的琉璃瓦。

兴安做事很周到。

琉璃瓦压着,朱祁镇在德胜门前,被焚烧了半个的龙旗大纛,才能历久弥新。

这是杀人诛心,这是警示!

“参见陛下,陛下圣躬安否?”群臣见到陛下走了进来,赶忙行礼。

朱祁钰点头说道:“朕安,坐。”

礼部尚书胡濙立刻说道:“陛下,太祖高皇帝膝安庆公主,洪武十四年下嫁欧阳伦。”

“欧阳伦颇有不法,洪武三十年,茶禁方严,欧阳伦数遣私人贩茶出境,所至绎骚,虽大吏不敢问。”

“欧阳伦有家奴周保者尤横,辄呼有司、科民,车至数十辆,过河桥巡检司,擅捶辱司吏。司吏不堪,以闻。”

“太祖高皇帝闻之大怒,锦衣卫坐实查补,赐欧阳伦死。周保等皆伏诛。”

“臣以为若是驸马都尉赵辉,真的贪赃枉法,可徇此例。”

胡濙平静的说完了。

朱祁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欧阳伦尚了朱元璋的女儿安庆公主,安庆公主,那可是朱元璋与马皇后嫡出。

洪武三十年,欧阳伦数次遣手下走私茶叶出境,从中谋取暴利,但是因为欧阳伦是驸马都尉,有司大吏,不敢过问。

欧阳伦有个家奴周保,过河桥巡检司,捶辱司吏,而且还打伤了数人。

朱元璋大怒,查实之后,赐死了欧阳伦,周保等恶奴,一并被赐死。

胡濙在干嘛?

在给陛下洗地啊!

陛下没有明确表态的时候,胡濙说,念其先朝驸马,姑宥之,亦未尝不可。

等到陛下把人扔进了北镇抚司,胡濙又说,陛下请看,太祖高皇帝干过,你随便折腾就是。

礼部把地都洗好了。

甭管怎么办,陛下都是有理有据,符合宗族礼法,更符合礼制,更是祖宗之法!

李宾言愣愣的看着胡濙,用力的挤了挤眼,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胡濙,这难道就是六部明公的实力吗?

对于李宾言而言,胡濙前后态度转变之丝滑,完全让李宾言直呼专业!

于谦也是满脸惊讶的看着胡濙,此人屹立于朝堂之上,四十年不倒,被誉为大明朝堂常青树,那是绝对有道理的。

一众朝臣,叹为观止。

“胡爱卿就坐。”

朱祁钰示意胡濙就坐,他坐直了身子说道:“既然胡尚书提到了驸马都尉的事儿,今天就先议一议驸马都尉,朕决议革除驸马都尉勋列,以秩比五品为准。”

这件事就是跟礼部说,因为宗人府事归礼部管理,大明的皇帝不会允许自己的头上还有个大宗正之类的人,压在自己的头上。

胡濙认真的斟酌了一番说道:“北魏太和十七年,驸马都尉,专加帝婿,简称驸马,为从四品上,太和二十三年改六品,北齐从五品,历朝因之。”

“隋初驸马都尉隶左、右卫府,从五品,大业三年废驸马都尉改都尉。”

“唐代复置驸马都尉,无定员,从五品下。”

“宋代从五品,辽代列为北面皇族帐官,金代正四品。”

“臣以为陛下所言甚善。”

太和十七年,是公元493年。

胡濙从一千多年开始说起,从驸马都尉这个衔儿,专加帝婿开始,一直说到了元朝,驸马都尉就一直是五品上下浮动。

胡濙说陛下是对的,而且有理有据。

朱祁钰点头说道:“诸位公卿,可有别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