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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9章 征衣卷天霜(下

然而在当日夜里的洛阳城内一座貌不起眼的宅院当中。摆满了一桌时鲜蔬果和鸡鸭鱼肉等堪称丰盛的菜肴,却基本没有人去动它而让汤汁迅速的凝固起来只是任凭围坐的众人一杯接一杯的闷声喝着不同口味的酒水。

其中有来自淮上兖州的兰陵春,也有出自河内河北魏博之地的香蓼酒,都畿道本地荥阳土贡的土窟春,来自淮南郢州的富水酒,乃至岭南特产的灵溪酒和时兴的蔗头烧。这些年成新旧、口味浓淡、作价贵贱不一的酒液在这里却像是喝水一样的让一众人等,在相对无语之下越发的面红耳赤起来。

直到带着一阵冷风的身影不由分说的骤然推帘而入,才让沉闷气氛中酌饮不断的众人一下子抬起头来,而表情各异的将期许、忧虑和无奈之类的复杂目光,同时聚集在了了来人的身上。却是东都留守司的孔目官,毫州出身的张存敬只见他解下大氅大步踏入端起半壶冷掉的,才摸着嘴巴粗声道:

“消息确定了,留守已然决意要盘点府库,继续向太平军买粮和借济其他物用了。。。”

“这么说,接下来又要过上一段紧巴巴的苦日子了?”

“看来又要吃罐头来度日了?。。。这可真是。。。”

“如此这般,本军岂不是对南边仰赖益重,却又不知道要割舍什么利害相关了。。”

“难道大伙儿好容易击破了蔡贼,到头来最大的好处依旧是要为他人做嫁衣么。。”

“这又怎生是好啊,我可是听说了,胡真牙门,还有许唐、李晖、王武等人,都曾数度建言过留守,以效法太平军那边的作为啊1

一时间,随着他们这些抱怨之声,一种难以言明的悲观失望情绪弥漫在了空气当中,就连火辣入口的酒水都变得令人没有滋味了。

毕竟,如今的东都军中如果只是加大采买罐头和便携军粮的话,那就意味着要打战,乃至是主动打大战的筹备总倒是令人有通过战利品和虏获来分润好处的机会。但是大量购入普通粮食的话,那就是为备荒、备灾以及后续赈济民间所进行的准备了,这也意味着多数人要重新回到有限配给的艰难日子。

虽然对于普通士卒和小头领而言,能够在非战之期隔三差五的吃上一顿荤素罐头,那是相当受用的美事了。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在河南地方安生下来,过上两年好日子军将和官属而言,却未免有些得陇望蜀的远远不足了。

但是更让他们忧心的是这一切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所在。南方的太平军势力越来越大,而本军与之关系也不可避免的越来越密切。再加上在关内有可能凭衡和牵制其力量的大齐新朝也危在旦夕,不得不让人考虑起将来可能发生的一些事情了。

虽然说太平军一贯都有有所优待这些大齐新朝名下的旧属义军,乃至给予各种不同程度网开一面的机会,并且从过往那些有所渊源的故旧书信往来当中,可以感觉到相应的信用和口碑上说都还是相当的不错。

比如,只要手中不是沾染上过百姓的血债累累,或是有着公然残害、暴虐地方的名声和罪迹。可以让他们交出部曲和占据的地方之后,可以带着多年聚敛和罗括来的身家,连同妻子儿女和亲兵家将之属,就此选择到南方相对太平繁华的名城大邑去安家落户。

但说实话,作为经过了乱世之中那么多朝不保夕的变乱和死里求生的境遇之后,能够稍有所成就的一方人物若不到了迫不得已的最后一刻,谁又愿意将手中足以凭身的人马和地盘交出来,而去做一个无权无势只能寄人篱下或是仰仗鼻息的富家翁呢?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在河南站稳脚跟下来的这些几年,那个不是靠着陆续投献而来的户口田土,而在名下坐拥大片良田美宅而尽食其利,家里更是得以蓄养姬妾、奴婢成群的侍奉饮食起居日常,出入尽是前呼后拥的车马代步排常

且抛弃这些直接切身相关的利害得失不说哪怕是依仗手中的兵马在驻守地方上,享受权柄带来的各种直接、间接的便利和诸多潜在的利益难道不美么?哪怕是什么都不用做,日常威风凛凛的受人敬畏和敬仰也是极好的。所以这一切的种种利害的是就更让人割舍不下了。

“要不,咋们也联名向留守进言如何。。。请他老人家三思而行,”

只见他们交口抱怨和宣泄了大半天之后,才有人提出一个建议到:

“这又有啥劳子用处啊!难不成你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还是能令府库中生出器械来。。”

马上就有人毫不犹豫的否定到:

“那也总比一声不吭的好嘛,最不济也能让留守明白咋们大伙儿的众意所在。。”

也有人附和道:

“就算是如此,可还是不顶用也不济事埃。。如今莫说是留守了,便就是咋们麾下的儿郎,难道还能让他们饿着肚皮空着手做事么?”

又有人犹豫和纠结道:

“这终究也是个对应的法子不是?能够拖得一时是一时了,说不定到时候又有新的转机和变数了呢?”

更有人居中和起稀泥来。。。。

然而,当月上中天酒宴最终得以散去之后,作为此间提供招待和会宴场所的主人以家中藏书万册而别号书楼先生的,前东都分司刘允章的旧部之一,旧朝翰林学士、中书舍人,如今被招辟为佐幕官之一的李磎,也不免大失所望的叹息道:

“竖子皆不足以为谋者,畏缩犹疑如斯呼。。。”

“都是一群被安逸日子消磨了意气和胆量的软货,让他们倚老卖老的向留守抱怨几声,嘴上骂个痛快讨个利索也罢。但是想要更多做些什么,就各般左右言他的推诿和无胆了。。”

披着一身月色送客回来的张存敬,却是满脸鄙夷的冷哼道:

“既然明白指望不上此辈中人了。那就唯有全力仰赖那些本乡地方出身的同僚、部众了。。毕竟,太平军或许可以念在旧情上有所善待义军旧属,却未必会轻易放过彼辈之流的乡土豪姓吧?”

李磎闻言越发叹息道:

“正是此理,若是不想被自家的泥腿子给以下犯上出首了去,就此毫无体面和斯文扫地的当众受人所辱就只能与我等放下前嫌和争端,想法子未雨绸缪的自救自助了。。”

张存敬却是有些心领神会的点点头道:

“其实,我听说在留守军中的老兄弟,还是有些坚决不忿太平军那边的作为的,只是一贯名声不显而低敛行事。。。。”

这时候,又有另一位在场作为陪客的本地士人,滑州胙今河南延津人刘崇鲁突然开口道:

“却是哪位呢?”

李磎、张存敬不由闻言一动而齐声问道:

“我在与那些衙前军将饮酒结交之时曾有所耳闻,那左长直都的丁都将就曾是怒风老营的出身。据说当初他就是被那周和尚夺了权柄,失势之后自从潮循之地独身出走的,辗转历经尚总管麾下之后才配隶于留守的。。故而讳言此事也少有人知的。。”

刘崇鲁胸有成竹的努力回忆道:

我是剧情分割线

而在关内道京畿地区的渭水边上,曹皇后也只能满心悲哀与无奈的趴在马背上,努力保护着绑在身前身前的孩子不至于被颠落下来而在她身后的继续策马追随也只剩下了寥寥数骑。

正因为他们之前表现的太正规了,反而引起了后续的一系列是非。驻守的那名西军将领,居然想要籍此结交这名奉命去往临潼的“内使”贵人。然而无论怎么遮掩,还是不可避免的露陷了。

猝不及防的杀死那几个游骑,并劫夺那名官将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被惊动起来发出警哨并封锁了东渭桥的敌营,却不是他们可以掌控和影响的了了。因此,仅仅半个时辰之后就有得到警讯的追兵,相继赶上来了。

只是他们虽然竭尽全力的故布疑阵,或是在野地和官道之间左右辗转、腾挪着,籍此甩脱了一波又一波被惊动起来的追兵,但是在稍待片刻的逃亡间歇之后,就会有新的追兵寻觅着他们的踪迹,而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在这个周而复始的过程当中,无疑让人难免越发的沮丧和绝望起来了。尤其是当那些疑似番胡的游骑也加入到了追赶的序列中之后,他们原本那些用来摆脱对方的伎俩和手段,就显得不够看起来

但是更让她刻骨在意的是,先前带人分头引走追兵的那名枭卫的话。直到这眼看就要生死别离最后一刻,她才知道对方其实也已经在更早时候暗中投靠了太平军,而坦言相告希望她日后有机会的话,还请多少照拂下身在南方的家人。

而当对方说着如此话的时候,在她挑选出来的这些护卫当中,居然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反而是相继又有好几个人站出来,相继表明了类似的态度,而愿意向南吸引走追兵的注意力,为她们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

但是,这样用性命争取来的机会也不能够保持上多久,个别枭卫骑乘的坐骑就接二连三的失速、跪倒在地上然后他们就毫不犹豫的取下挣扎不起的战马鞍具上的刀兵,而就此走进和蹲伏在了路边的沟渠和草丛之中,成为自发留下来断后的防线。

然而,曹皇后和最后这几名扈从也没有能够跑出多远,突然间就觉得天旋地转着仿若是万物打着卷儿似得,重重拽滚在尘土当中。